2008-04-26

我说的。姜文是中国大陆少见的有才气的导演,贾樟柯是中国大陆少见的有头脑的导演。所以,我喜欢他们。当然,句式跟女人一样,最会骗人了。套用的话,张艺谋就是中国大陆少见的会刷油漆的导演,冯小刚是中国大陆少见的牙比舌头长的导演……

如今,我看到顾长卫揣着一副老农的诚实模样,在导演道路上奔着小贾一路去了。

我说过。根据莫须有的猜测,贾樟柯先生从《小武》到《三峡好人》都在跟“荒谬”两个字较劲,并且渐渐好像活明白了的样子。顾长卫对另外两个字念念不忘,就是“理想”。从《孔雀》到《立春》,从提出问题到试图求解。如今的世界,“理想”似乎成了一个笑料,要么就是带有坎普坎普的气息。但是顾长卫不动声色的说啊说啊,让本来好像要笑出眼泪的我们,渐渐地呆住,发现我们正在嘲笑的恰恰是自己,或者是从前的自己。

“有理想的人”近乎于不通世故的人、不好接近的人、乏味单调的人、怪物、异类、卡在嗓子的一根鱼刺。我写过,一篇关于《在路上》的书评,我认为应该尊重真正异类的存在,即使不跟从但宽容他们的选择。因为,他们意味着另一种可能,意味着世界的另一副面目;当然,当自身条件不足时,理想不过是可笑的狂妄。阿瑟·克拉克先生很客观:通常百年也难出一个伽利略或爱因斯坦,凡夫俗子最好安分点,别老想吃天鹅肉。

如果,我并不想凭一己之力发现木星卫星的存在,或者提出相对论,我的理想是唱歌剧到巴黎呢,或者考入中央美院,又或者仅仅是获得尊重呢?要是不加上自我描述,难以评判这些究竟是理想还是狂想的话:我分别是一个烂学校的音乐老师、钢铁厂工人、身为gay的群艺馆工作人员。难道,你就已经做好了嘲笑我的准备吗?

看到张静初在《孔雀》末尾对着蔬菜哭得伤心而黯然的人,估计不会嘲笑王彩玲。姐姐的理想面对现实如同西红柿摔上墙壁,《孔雀》最终凝为三个字:怎么办?有理想的人并不笨,他们知道别人怎么说自己,更能感受到现实的压力。王彩玲说的明白,等到她有一天真的撑不下去了的时候,随便找个人嫁了算了。高四宝也不笨,改行当皮包公司老板,绝不会比被强奸般夺去王彩玲的贞操更痛苦。一个没有天分没有金钱没有门路的人,如果有一个大大的抱负。我会质疑其实现的可能,但不会嘲笑他“有理想”这一事实本身。每一个尚且怀有梦想的人,在现实的重压之下努力抬头向上的模样,都“给自己建起了一座非手造的纪念碑”。普希金的诗,是吧?

当有理想的人终于认识到如果自己是六指,并不意味着才华横溢,而仅仅只是一种变异的时候;当有理想的人像接受上帝的吻痕一样,给一个兔唇孩子做手术的时候;或者说,接受“王小凡,平凡的凡”的时候,他并没有失败。他们追逐理想的经历凝结成一颗钻石眼,就像赫拉巴尔笔下的巴比代尔们一样,透过这颗眼,平庸的世界同样流光溢彩。新鲜的羊肉取代了虚幻的理想,而生活继续。所以,

 再见,逗号;理想,句号。

2007-11-20

灭绝师太,峨嵋派第三代领导核心,尊名上“灭”下“绝”。按其本人的说法就是“妖魔邪徒,我是要灭之绝之,决不留情。”灭绝师太是个有理想的人,由此可见一斑。有理想不是一件坏事,四十年前我们也琢磨过在白宫里面光复克里姆林宫。为了实现这一伟大理想,高唱“我和我的战友倒在通往白宫的台阶上”,王小波说那是“瞎浪漫”。瞎浪漫也不要紧,很多理想症患者不过是手无扶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要是一个武功极高的老尼姑,手上又有一把倚天宝剑,又犯了这毛病,流血跟死人是少不了的了。

不知道师太的远大理想从何而来。峨嵋派的开山祖师郭襄女侠为人豪爽,胸襟见识不让须眉,也曾与黑社会中有血性的汉子一同喝酒吃肉,好不快活;而灭绝师太的师父风陵师太也不见有此理想中毒的症状。等读到灭绝师太掌毙不愿杀死自己爱人的得意弟子纪晓芙时,我看出了一些端倪,而读到她传位于周芷若时,不禁恍然大悟。

灭绝师太传位于周芷若时,让其发下毒誓,如果爱上恐怖分子张无忌,不仅周芷若父母和她老人家的尸骨难安,还要周的子女“男子代代为奴,女子代代为娼”。何其歹毒,但师太有自己的理由,这都是为了让弟子不要重蹈纪晓芙的覆辙,“负起兴复本派的重任”。为了这么个重任,牺牲弟子一生的幸福简直是天经地义。原来人味这东西也早已被灭绝师太“灭之绝之”了,一种理想如果必须以牺牲个人的幸福为代价,我们就必须检讨这种理想的合理性。

灭绝师太一生以侠义自居,疾恶如仇,自以为为“正义”二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既然自己代表的是正义,与正义对立的当然就是魔,就应该赶尽杀绝。可惜正义自己没长嘴,发话的永远都是躲在正义面具之后的经纪人。当何太冲、班淑娴夫妇代表正义时,还是孩子的张无忌、杨不悔就该死;当鲜于通代表正义时,被他始乱终弃的胡青羊就该死。灭绝师太没有此三人下作,人家有理想,人家有兴复本派的良好愿望,人家杀的是魔,但是说到底还是两个字:杀人。

钱理群说,中国人在杀人之前必先使被杀之人成为“非人”。比如当年国民党称***为“匪”,***称国民党为“反动派”。人一旦被定义为“匪”,被定义为“反动派”,便失去了做人的资格,永远被开除了“人籍”。于是大家可以尽情开杀,名正言顺,没有心理负担:反正杀的又不是人,是“匪”,是“反动派”,是“魔”,事后还可以以正义自居。不禁让人感慨:罪恶,罪恶,你丫给正义戴了多少绿帽子。

灭绝师太难逃一死,也算刚烈,然而我私下为她老人家不值。她一生“斩妖除魔”,最后拒绝了“魔教”头子张无忌的援手,自以为保全了一生作为正道中人的清誉。她临死前对张无忌厉声道:“我做鬼也不... ...”,要是跟老尼姑较起真来,如果她老人家因为一生维护正义的巨大贡献而进了天堂,天堂中再也没有什么“妖魔邪徒”,她必然会面临下岗;如果她老人家不幸因为杀孽太重而下了地狱,那里到是不愁没有“妖魔邪徒”,可是她自己却已经成了“妖魔”的一份子,又怎么能名正言顺的祭起“正义”的大旗呢?

   倒还真不如年轻的时候,听得隔壁寺庙的和尚一声喊“师太,你就从了老衲吧”,就势一软。不够正确,人味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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