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眼睛的直视- []
李杨的新片《盲山》属于让人看了之后无言以对的电影。无言以对有时候是因为对导演手段的拜服,有时候是对影片所反映的现实无可奈何。《盲山》属于后者。
这 部影片的真正力量,不在于激起人们对“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国西北某山区”拐卖妇女丑恶行为的痛恨,而在于将一个严密地将被拐卖妇女牢牢掌握的现实环境抽丝 剥茧般展露。李杨说,中国人造字就是有文化,盲,就是没有眼睛。白雪梅身边的人,对于她的遭遇通通闭上了眼。没有闭上眼的,盯在她的下半身,琢磨着从那里 得到一点好处。从人贩子将白雪梅送入德贵家的第一天,白雪梅每天的遭遇都是其他被拐卖妇女曾经经历过的。应对白雪梅的反抗,对于这个小村子里的人来说,是 一种日常的行为,非常自然,也非常默契,因而,也非常残酷。婆婆演红脸,公公演黑脸,顺便在德贵强奸的时候帮忙按住腿;村民的老婆也是买来的,所以他们是 德贵天然的同盟军,在白雪梅逃跑的时候每次,这些人跟德贵永远都是同时出现;邮递员拿求救信去换了特产和好处,村主任打着官腔纵容村民的所作所为。镇上的 客车司机面对找老婆的村民只能开门,不能怪他,从影片情境设置中,我们知道镇上的司法机关对于这件事也同样是大开方便之门的。
汉 娜·阿伦特曾经说纳粹分子艾希曼犯下的是“平庸的恶”,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只是执行自上而下的命令,忠诚地履行职责。他并不阴险狡诈也不蛮横,除了对自己的 晋升非常热心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作恶的动机,而这种热心本身来说也谈不上是犯罪。阿伦特认为,这才是艾希曼的罪行中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因为他没有思想, 没有判断力。他以纯真的热情,做着世界上最为丑恶之事。脱离现实,没有思考能力,可以发挥出人类潜伏与自身的所有丑恶本能。“平庸的恶”因其平庸,显出比 “极端的恶”更为狰狞的面目。如果说村民没有思考能力,这显然不符合事实,因为他们都清楚买卖妇女是一件要坐牢的事情。只是解决生理问题以及传宗接代的美好愿望压制了他们的思考;他们也从来没有脱离过现实,因为现 实就是村里的男人很容易就打光棍。他们的恶还是平庸的恶吗?
至 少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这种恶找不出凶手,因为每个人都是凶手。但是我无力指责他们。如果我是一个生活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西北某地区一个小村庄里面的光 棍,一家所有的积蓄是七千块钱,终于买了个媳妇,我对她会不会比德贵更温情?我妈会不会帮我按住她的腿,并且在警车到来的时候耍横般躺在车轮之下?这时 候,如果德贵是一个有知识有理想有人性观念并且敬重李杨导演电影的德贵,坐在笔记本电脑前,会不会写下如上状似沉重的话语,并发出一声高贵的感叹?面对白 雪梅的苦难,电影中的人没有眼睛。我们看完电影,这些人全都站在白雪梅的身后,虽然没有眼睛却不影响对我们的直视。谁能理直气壮地与他们对视?
在 前作《盲井》中,我对于结尾的那一段吊诡其实颇有微词。一个想谋害他人性命换钱的人,结果以自己的性命帮“猎物”挣了三万块。吊诡经常给现实抹上荒谬的神 色,但在中国这片土地上,连这样的荒谬都显得过于亮色。在山西的小煤窑里,不容易出现这样杀人者与被杀者角色倒置的场面。在西北某地区里,我还是愿意相信 被拐卖妇女能够被成功解救,不管数据与片尾的字幕是否相符。李杨在接受访谈的时候说,他天生喜欢戏剧冲突,这是他将女主角设定为一个漂亮的女大学生的原 因。据说原版结尾是公安到村子里进行解救时,德贵与公安以及白雪梅的父亲发生拉扯,白雪梅情急之中手起菜刀落,将德贵的头颅砍下。据说在国外放映时,每次 到结尾都有掌声,观众的情绪得到了极大的宣泄。在和谐版结尾中,白雪梅没有杀了德贵。奇怪的是,这个和谐版结尾显得并不怎么和谐,法制与威权的代表,我公 安战士的形象不能说负面,却尴尬而窘迫。德贵死与不死,白雪梅走脱与没有走脱,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已经深深感受到了一股强光,从没有眼睛 的眼眶射出,堵住我们所有廉价的话语。
好了,别对着自己白花花干净的卫生间镜子一遍遍问:“Are you talking to me”了,把自己当成一面镜子,无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国西北某地区的光棍,对着你喊“我们要老婆,我们要老婆!”他们没有眼睛。
你试试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