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眼- []
我
念得那个高中,窝在一个小镇的非中心区域。这是一所省重点中学,当然,等我拍拍屁股走人的时候,它就升格为国家重点了——由此可见我的决定性作用。站在教
学楼的四楼,不用怎么费劲,就能看到远方杵着两根又长又粗的家伙,在这两个家伙的根部除了丛生的茅草,是两坨工厂。一坨是钢铁厂,另一坨是水泥厂。
天 气晴好的时候不觉得,下雨的时候就能看见雨点在走廊的栏杆上打出一个个黑圈,那黑色的部分都是水泥厂的烟灰。仗着年轻,钢铁水泥虽然铸就了我们的心肠,却 没有破坏成我们的肉体。相反,我很是喜爱这两个工厂,为什么呢,不知道,大概是因为他们已经与我那瘮人的青春血肉纠结了吧。有那么一两次,我跟同学翻学校 的围墙去水泥厂的澡堂子洗澡,就为看看那些工人下班之后如何将一池清水瞬间变成了泥汤。多么美好的泥汤啊……环境美好与否完全取决于你的人生经历与态度, 要不然,虚竹怎么会觉得一生当中最美好的岁月是在一个冰窟窿里面呢。
赫 拉巴尔写了篇小说,其中的主人公生活在水泥厂附近。“水泥粉尘毛毛雨似的飘落,周围一带所有的房舍和园子都蒙了一层磨细的石灰岩粉末。”我甚至能闻到这种 粉末的味道呢。这篇小说的名字叫《巴比代尔》,译者杨乐云说,没人讲得清楚巴比代尔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是赫拉巴尔自己生造的一个词语。这一类人通常生活在 较为恶劣的环境中,比如水泥厂周围,附近的小山上还经常有战士扔手榴弹。但是这并不影响居民的好心情,他们表现得像小说中的布尔甘先生一样,甚至有点没心 没肺,挥舞着镰刀驱赶蜜蜂结果把镰刀插在了脑门上不当回事,掉进6米深的粪坑不当回事,骑摩托车一 头栽进荆棘丛里面也没什么大不了。相反,这些事情他自己和家人讲起来只觉得好笑。就在一片灰蒙蒙轰隆隆的环境中,布尔甘先生的儿子伊尔卡是位了不起的画 家,色彩的运用娴熟而富有想象力,直叫小说中的“我”惊叹:印象派画家画到这份上也该满意了。
没 什么,伊尔卡不过是在写生而已,只是常人看起来一片灰白偶尔扬起阵阵水泥粉尘的窗外景色,在他眼里本来就缤纷多彩而已。因为,他有一双钻石眼。或者说,他 透过钻石的孔眼来观察世界。透过这双钻石眼,布尔甘先生说,他儿子伊尔卡就算听见水龙头的滴答声,也能画出尼加拉瓜大瀑布呢。——这让人怀疑世界上除了钻 石眼,还有钻石耳朵。
钻 石眼从哪儿来的呢?毛主席教导我们,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不是。钻石眼也不是。我本以为这钻石眼来自人们的善意,就像赫拉巴尔在小说《钻石孔 眼》里写得那样,火车上的乘客用各种起因悲惨结局阳光的故事回应这个一个失明的小女孩。但不仅仅是善意,就像非著名博客大牙在上文中提到的那样,还取决于 你的人生经历与态度。赫拉巴尔承认:“我的老师雅罗斯拉夫·哈谢克的生活,乃至我自己的生活都是令人不快的巴比代尔式的。”哈谢克是一个醉鬼,一个无政府 主义者,一个美食家,一个为了啤酒就可以把自己小说卖掉的人,他以幽默和嘲笑应付着这个世界。但是,这么做的目的却是为了逼近生活的本真,还原真理的尊 严。巴比代尔的言行“是通过些微的谎言来触及通常难以把握的真理的一种轻而易举的秘密,是一件逐渐转变为严肃剧的娱乐”。谎言与娱乐是表象,把握真理上演 严肃剧才是本质。只要一个事例就可以说明上述看似艰深的道理。
赫拉巴尔自认是巴比代尔们的一员,疯疯癫癫的,认为自己作品的最大魅力或者说“我的风格就是 错误百出”。他的人生道路并不顺利,老爸曾经哀怨地说“你将来会有什么出息?”像很多伟大的作家一样,赫拉巴尔照例做过很多我们通常会用“职业无贵贱”来 加以劝慰的工作,直到1963年他的小说《底层的珍珠》才得以出版。本来日子好过了一点,1968年8月,外国的飞机、坦克、军队进入捷克,赫拉巴尔对于 新上台的权力当局不愿表态支持。权力当局对此的回应是:将赫拉巴尔的新作《花蕾》和《家庭作业》当作废纸销毁。透过钻石眼看世界,不是意味着虚假地存活于 世界,以无谓的态度用底线换取现实的利益。哈谢克的外表下,也许所有捷克人奔腾着的都是一颗卡夫卡的心。
生活困苦,但是人们站在泥淖之中,站稳底线,向上看。看见的是色彩绚丽的风景,“向上”这个动作就是钻石眼;需要我们去体会的,是泥淖中的肮脏,如何站稳底线,以及探索底线何在的智慧。










